崇祯三年，公元1630年，八月十六。北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，冷风卷着尘土吹过，到处透着肃杀之气。
这一天，是袁崇焕被凌迟的日子。天还没亮，西市口就挤满了人。老百姓交头接耳，脸上多半是愤怒。就在一年前，大家还把袁崇焕当成救国英雄，为他守宁远、打胜仗欢呼。
可现在，皇帝说他通敌叛国，说是他把后金兵引到了北京城下。百姓的情绪一下子全反了过来，恨不得亲手撕了这个“叛徒”。
快到中午，一辆囚车慢慢驶来。车里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，头发蓬乱，满身是伤，腰却挺得笔直，眼神像刀一样锋利。
这人就是袁崇焕。咒骂声像风一样刮过刑场，烂菜叶、破鞋、泥巴像雨点般砸过去。袁崇焕一动不动。他脸上没有怨恨，只有一片平静。
刀就悬在头顶，临死前，袁崇焕没有喊冤，没有叫屈，也没留下什么嘱托，只写了一首绝命诗：
一生事业总成空，
半世功名在梦中。
死后不愁无勇将，
忠魂依旧守辽东。
袁崇焕是广东人，生在万历二十年。从小爱读兵书，立志报国。三十五岁考中进士，被派到福建邵武做知县。那时的大明，早已千疮百孔。万历皇帝不上朝，也不理政，整个朝廷几乎瘫痪。
万历的“怠政”和嘉靖不一样。嘉靖虽然不上朝，但牢牢抓着权力；万历是真的什么都不管。
有个数据很能说明问题：到万历四十七年，因为皇帝不理朝政，官员缺额不补，该升的升不了，六部里只有户部有长官，刑部和工部由户部代管，兵部、礼部、吏部只剩公章没有人，大理寺和都察院连公章都丢了。算下来，中央九部所有官员加起来，只剩三十一人。
就在这一年，萨尔浒之战爆发。朝廷烂成这样，怎么能不败？
天启二年，袁崇焕放下笔杆，投身军旅，到山海关当监军，直奔前线。要注意，袁崇焕不是莽夫。在决定从军前，他做过大量准备。
当知县时，他就注意到一种叫“红夷大炮”的新式武器。这是荷兰人造的，射程远、打得准、威力大。他研究这种炮多年，后来也正是靠它，在宁远之战中打赢了努尔哈赤。
当知县时，他曾进京述职。那时辽东已丢了大半，官员们“谈辽色变”，没人愿去，也没人敢去。可袁崇焕竟一个人骑马出关，实地考察防务。
站在山海关城头，远望燕山起伏、长城如龙，他放出豪言：只要给我兵马粮草，我一个人就能守住山海关。
后来事实证明，他没吹牛。
天启六年的宁远之战，不仅是袁崇焕的成名仗，也是明军与后金交战以来的第一场胜利。看着后金兵如潮水般退去，城下尸横遍野，袁崇焕本该欣慰，但他没有。因为从他投身辽东起，就发现他想象中的大明，和实际的大明，根本不一样。
明朝末年的官僚体系，像一台古怪的机器。这台机器的运行逻辑不是抗敌卫国，而是权力平衡、派系斗争和躲避风险。
袁崇焕刚到辽东，面对的第一个对手不是后金骑兵，而是那些“安全官僚”。什么意思？
就是说，这类官员做决定很简单：一要降低个人风险，二打仗往往先主张撤退。这样的将领在辽东不少见，他们的策略在军事上很荒谬。
一旦打败，他们就说自己已尽力，失败不能怪他；或者美化自己的怯战逃跑，说是“保存实力”。
更让人无奈的是，这套做法已形成完整的免责链条。孙承宗被排挤，高第瞎指挥，前线士兵哗变，粮饷被克扣……每件事都能找到责任人，但最后没人真正负责。
崇祯元年，袁崇焕被任命为兵部尚书，总督蓟、辽、天津、登、莱军务。崇祯问他几年能平定辽东，他说：五年。
袁崇焕后来自己承认，这是安慰皇帝的。几年能平辽，他其实也没把握。这成了后来大臣们指责他的理由之一。但为什么他当初提出时，几乎没人质疑？
因为在大臣们看来，质疑袁崇焕可能要担“打击士气”的责任，而附和却能落个“忠诚主战”的美名，反正失败了也不用自己承担。
在这样的环境下，实干的人注定艰难。袁崇焕修筑宁远城、训练新军、使用新武器，其实是对旧有制度的冲击。
他会触动屯田利益集团，破坏军饷贪污的行当，还会得罪那些靠边患维持政治地位的官僚。从这个角度看，很多人巴不得他失败。
更何况，袁崇焕遇到的是崇祯，一个内心充满焦虑的皇帝。
崇祯即位时十七岁，年纪不大，手段却不小。他除掉魏忠贤，打击阉党，雷厉风行，让人眼前一亮。但这位少年天子内心始终藏着深深的不安全感。
他的哥哥天启放纵阉党，差点断送江山；他的祖父万历常年不理朝政，导致朝纲败坏。
崇祯非常怕自己走上老路，所以他对“绝对忠诚”有种偏执的追求：他要求文武官员对他完全忠心、完全坦诚。
这当然不可能，但皇帝认为可能。他要的不仅是能臣，更是完全放心的自己人。
召见时，崇祯赐给袁崇焕尚方宝剑，说：你要钱给钱，要粮给粮，朕全力支持你。这一刻，皇帝是真诚的，他是信任袁崇焕的。但这份信任很脆弱，它建立在“五年平辽”能实现的基础上。
所以，当后金大军打到北京城下，皇太极只用了一条看起来简单甚至小儿科的反间计，崇祯就上当了，就把袁崇焕杀了。
杀他的理由很多：有皇太极伪造的通敌证据，有贪污，有通敌，有养寇自重……五花八门。
想想看，皇太极那条并不高明的反间计之所以成功，关键在于它击中了崇祯的心理：一个本就怀疑会被背叛的人，会本能地相信背叛的证据。
所以，就算把袁崇焕换成历史上任何名臣名将，恐怕也难逃一死。
因为皇太极说什么，崇祯就信什么。哪怕皇太极掏出一块糖说是某某通敌的证据，崇祯也会下令：罪大恶极，立即处斩。
当然，崇祯杀袁崇焕还有一个理由：袁擅自杀掉了毛文龙。
从整顿军队的角度看，毛文龙确实跋扈，虚报战功，自成一体。袁崇焕用尚方宝剑杀他，理论说得通——不然给你尚方宝剑干什么？
袁崇焕是在统一指挥权，但他忽略了几件事：毛文龙在朝廷有什么样的关系网？皮岛的军队对他有什么感情？崇祯又会怎么看待这种先斩后奏？
现在袁崇焕明白了：皇帝并不认可他这么做。
袁崇焕被凌迟时，割了三千多刀。愤怒的百姓争着花钱买他的肉，当场吃下，吃前还要骂一声“叛贼”。
那些向囚车扔菜叶、吃他肉的人，未必都真的恨他入骨，或真的认为他是反贼。只是在封建专制的极端环境下，和权威保持一致，是最安全的生存策略。
当皇帝说某人是叛徒时，表达愤怒就成了证明自己忠诚的最好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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